寻找失落的长征精神
——“重走长征路”随想(节录)
“重走长征路”是很多年轻人多年企盼的一种愿望。亲身体验一下当年红军用鲜血和生命谱写的人类发展史上的壮丽凯歌，毕竟是一件足以令人兴奋和热血沸腾的事情。我从小就痴迷于长征故事。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意识到，在那些早已熟视无睹的长征事迹中，竟蕴藏着那样深厚的中华文明的底蕴;蕴藏着浓郁的化不开的英雄情结。我虽在半生中多有坎坷，但至今仍为长征中无数先烈的英雄事迹而一次次感到心灵的振憾，一次次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次次不能自已。十分荣幸的是，在红军长征七十周年之际，我受北京律协之命，作为“重走长征路”北京律师小分队的领队，开始了一次探寻长征历史英雄胜迹的历程。二零零六年五月十五日，我和十二名来自不同单位的律师同仁，怀着对七十年前红军勇士们谱写出的英雄史诗的憧憬，登上了南下赣州的列车……
一
夜已深沉，同伴们都进入了梦乡，列车在平稳的行驶，车轮碾压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和车身轻微的晃动，足以催人入眠。我经过一天忙碌，本来早有困意，但不知怎的，意识深处总若隐若现的浮现出一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什么是中华民族百年复兴所需要的民族精神?”我又开始苦苦思索，一时浮想联翩，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几年之前……
一九九八年，司法部选派我到香港工作，后来又到英国留学，在境外工作和学习了三年。一方面，我将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和西方资本主义制度作了近距离全方位的观察比较，得出了“只有社会主义才能使中国富强”的结论，极大地激发了我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信心和爱国热情;另一方面，我又逐渐的并且非常痛苦的认识到，我们有着五千年悠久历史的中华民族正在经历着一次极其严重的信仰危机和道德危机。对于我们中华民族与世界优秀民族在民族精神上日益拉大的差距，我先是不想承认，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颇有些崇洋媚外，当我经过反复观察和思考，终于认识到，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正经历着一次深刻的民族精神危机时，我的心在痛苦的滴血，但这种深入骨髓、神经乃至灵魂的痛苦，却使我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一个新的问题：“要想实现中华民族的百年复兴，首先应振奋我们的民族精神”。从此，“如何振奋我们的民族精神”，成为我几年来苦苦思索的一个问题。这种思索所带来的痛苦，经常像烈焰一样烧灼着我的神经，使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中国传统文化能否焕发我们的民族精神?我们有着延绵数千年的中国文化，儒家学说的“入世”精神，老庄挥洒磅礴的哲学境界，佛学对人性探幽寻微的向善学说，都是西方文明所远远不能望其项背的。这一文化使中华民族在秦、汉、唐、宋、明一直到清中期之前处于世界经济和文化发展的领先地位。但是中国传统文化最大的问题是，第一，随着近代中国进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国运衰微，也带来传统文化的衰退。清末以后，中国传统文化，一直没有实现自身的扬弃，以致延续至今，仍然精华与糟粕并存;第二，由于中国封建社会没有发展到资本主义社会，而随着一八四零年鸦片战争，一步跌入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百年深渊，以致不具备现代民族精神所不可或缺的两大精神元素，商业文化和民主文化。而且，客观地说，目前极大阻碍中国社会进步的思想糟粕，不是五千年源远流长的中国封建社会灿烂的传统文化，而是百年来对中华民族影响至深的半殖民地半封建文化(这是一种迷失民族之根的文化;一种对内迷恋封建特权，对外盲目崇拜西方的文化)。但问题在于，我们甚至始终没有在思想和理论上将封建传统文化与半殖民地半封建文化剥离开来。这一对历史文化的误区，使中国儒学的精华，至今不能为国人所认识。
西方文化能否振兴我们的民族精神?西方文化的核心内容是基督教文化，基督教文明在西方历史发展过程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随着中国向世界的全方位开放，随着中华文明和西方文明的交流、碰撞与融合，我们应当从人类社会文明发展的全新视野，重新审视基督教文明这一人类文化宝库中的瑰宝;但是正如南方的桔移植到北方就成为枳一样，任何一种文明形态都不能脱离其赖以滋养和生长的特定社会政治经济文化自然地理历史为元素的土壤。西方的基督教文明，不可能取代中国有五千年文明历史，以儒家学说和无神论为主体形态的思想文化体系;而且，当今推行世界霸权的西方强国，在遏制中国发展的战略中，又使基督教文明的传播不可避免的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因此，我们应当大胆和善于学习、吸取西方文明中的优秀内容，不仅包括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也包括民主文明中适合中国需要的优秀内容。但是，如果指望依靠西方文明振兴我们的民族精神，只能是一种天真善良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源于中国远古时期“易”的学说，或者统称之为“易经学说”，是中华文明的源头，也是儒释道三大思想体系的基础;其关于人类与自然的学说，虽历经数千年，无疑迄今仍居于世界哲学思想的巅峰，在今后的人类文明发展史中，伴随着中国经济的强大和中华文明的传播，必将统领黄土文化和海洋文化交融的发展方向。易经学说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思想精髓，实际上已经演化为中华文明的核心元素。但易经学说目前还远没有走出学术的象牙塔;其对全人类思想文明的引导作用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加以显现;易经思想也需要有一个在内容和形式上都能为普通民众所接受的中介文化形态来加以传播。
佛教自传入中国以后，历时逾千年，儒释道三大思想体系，相互影响，互相融合，共同构成了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佛教以劝人向善而拥有广大信众，但却以“出世”为根本宗旨，显然难以激发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
马克思主义学说，是关于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科学学说，百年来影响了人类社会几代人和世界半数以上的国家与民族的发展历史。马克思主义作为人类历史发展规律的科学学说，以“民族化和国际化相统一”的形式得到发展。马克思主义经过德国马克思主义的诞生阶段，苏联的列宁主义阶段，进入了第三个发展阶段——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阶段。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十六大以来的重要方针政策，不断丰富和发展了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但是，一方面，党中央为中国化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体系制定了基本原则和发展方向;另一方面，这一理论体系还有待于广大理论工作者在生动的社会主义建设实践中不断加以丰富。任何一种社会形态在民主化进程中，都会呈现出意识形态的多元化特点;但同时，成熟的民主社会必然会形成自己的主流意识形态。我认为，马克思主义作为中国共产党的指导思想，同时也应当成为中国社会主义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这就同样面临着一个传播和普及的基本任务。虽然我坚信，只有马克思主义理论才是中华民族实现百年伟大复兴的指路明灯，但在一个意识形态逐渐多元化的时代，要使全体人民都接受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和思想，需要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而文化大革命以后，社会很多层面事实上对政治理论的逆反心理，也增加了马克思主义传播的艰巨性。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几年来我一直在苦苦思索，在中华民族的母体文化中，是否能寻找一种精神力量，足以焕发我们的民族精神呢?
二
什么是民族精神?我认为代表一个民族的精神必须具备以下元素：第一，共同性。民族精神一定是为整个民族绝大多数成员能够认可和接纳的精神;第二，凝聚力。民族精神应当是能够团结民族全体成员，使整个民族产生凝聚力的精神;第三，文明与人性。综观世界社会发展历史和人类发展史，高度的精神文明都是与人类本性，即人性的真善美相统一的。因此，民族精神应该具备人类的一切美德，并将这种美德推向极致，只有极致的美德才能形成高度的文明;第四，进取心。任何一个民族在其发展过程中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往往是一波三折，历经坎坷，才能从一个弱小民族，逐渐成长为一个强大的民族，一个为世界民族之林所认可和接纳的民族。因此民族精神一定具有不屈不挠、自强不息的精神;第五，自豪感。民族精神应当为世界优秀民族所承认，由此足以激发民族自豪感。实际上，任何优秀民族的民族精神，都具有相通和融合之处，都超出了一个民族的范围和界限，成为人类文明宝库中的愧宝。
就在我数年来徘徊于中西方文化的比较中，徘徊于中国五千年历史文明的探索中，五月初，我受命领队重走长征路。“长征精神”就像迷茫中的一盏明灯、黑夜中的一道闪电、沉寂中的一声惊雷，使我豁然感悟，我几年来苦苦思索的，振奋中华民族精神的原动力，原来就是“长征精神”。那一瞬间，我的感受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在灯火阑珊处!”
七十年前，一只小小的，武器破旧、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双目炯炯有神，心中充沛着理想和信念的红军队伍，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战胜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历经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赤脚走过两万五千里，完成了中国历史上和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长征壮举。“长征精神”具有极强烈的人格魅力。这一精神不是写出来的，也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中国共产党人和广大红军战士用理想信念、鲜血直至生命编织而成的人类生命的最强音。“长征精神”是一群中华民族最优秀的炎黄子孙，留给中华民族百年振兴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长征精神升华了我们的民族精神，也升华了世界文明。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长征精神”是人类文明的最高境界。在当前世界各优秀民族的民族精神元素中，还没有能够超过长征精神所体现的，人类文明的圣洁和崇高。随着中华民族的强大，随着中华文化在世界上的传播，长征精神对于人类文明的重大历史意义，迟早会为所有的东方民族和所有的西方民族所认识。我相信，随着人类社会文明的发展，东、西方文明最终都将从“长征精神”中汲取营养，融合升华。人类终将意识到，在中国近代革命史中发生的，一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面临生存绝境的中国人组成的小小的红军队伍，以“一切为了中华民族的利益”为理想和信念，挑战了迄今为止人类发展史中人类的体能极限、心理极限，精神极限，达到了人类文明的最高境界，不仅升华了中华民族的文明，而且也升华了人类文明。人类文明最终将以长征精神为灵魂和楷模。长征精神的伟大人文价值，迟早会为世界各民族所认识，无论是东方文明还是西方文明，总有一天都会从长征精神中汲取营养，对人类文明至善至美的最高境界顶礼膜拜。
一个民族一旦拜祖先所赐，享有一种史诗般的精神财富，就足以傲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所以，史诗般的精神财富，是所有世界上的优秀民族所极端珍视的;也因此成为世界各民族的共同思想财富。在古巴比伦、古希腊和古印度文学中，至今流传着逾千年的世界五大英雄史诗;其中我们耳熟能详的，是《荷马史诗》。对于中华民族而言，对于每一个炎黄子孙而言，长征的英雄事迹应当是我们中华民族应当世代相传的最伟大的民族史诗。我们应当重新发现“长征精神”对民族复兴的伟大意义。想到此，我的心中不禁一阵刺疼。我不无悲哀的感到，在中华民族实现民族振兴的百年不遇的时机，我们在实现经济腾飞的同时，也面临着一次极其深刻的民族精神危机，充盈社会各个方面的物欲横流、道德沦丧和信仰迷失，使中华民族遗忘了自己最宝贵的精神财富，遗忘了英雄史诗般的“长征精神”。
七十年前的长征，是中华民族结束百年屈辱的第一步，也是中华民族振兴的第一步。从瑞金到北京，七十年前红军的万里长征，和今天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有着一种精神上的必然联系。我感悟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路，是中华民族的振兴之路。长征的事迹，是无数革命先辈用鲜血、生命谱写的一曲曲英雄凯歌，体现了我们中华民族独立、自强，从弱小走向强大的奋斗过程，包含了目前我们的民族文化、民族心理、民族精神中最缺乏的那些精神元素;“长征精神”是我们民族精神的灵魂，是我们中华民族崛起的精神旗帜。长征精神应当伴随中华民族振兴的全过程。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需要“长征精神”!
此次重走长征路，不就是一次寻找失落的“长征精神”的心理路程吗?”体验长征精神、学习长征精神、弘扬长征精神”，因此而成为我们此行的目的。
不知不觉间，车窗外天光微露，新的一天开始了。
随想于五月十五号夜南下赣州的列车上
草稿于五月十六日晚信丰县
(注:浮想联翩，不能自己，多年思索的片断心得思绪，如颗颗散珠，在南下赣州的火车上，終成串联一体。次日晚，在一位年轻同行的帮助下，我口授成文，一气呵成。事后，仅改得四字而已。)
